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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耳鸣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2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1、

暴雪来得没有任何预兆,而且显得极有耐心,眨眼间,大地就成了块发酵的白馒头,沿着铁轨慢慢抬升。列车上的广播声嘶力竭,耐心地向旅客们解释着不得不停车的客观原因。他焦虑不安地跺着脚,嘴里发出估计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咒骂声。

夜晚仿佛停在一块毛玻璃后面,迟迟不肯降临。这种百年不遇的鬼天气竟让自己给赶上了,他真不知道,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?好在这时候,震耳欲聋的喧哗声终于平息了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亿万只飞翔的蜜蜂。他摇了摇脑袋,终于确信那些嗡嗡声,只不过是无所事事的旅客们制造的声音。想想也是,这时候如果再不制造出点声音,那么简直形同牢笼。车窗上水渍横流,他用手擦拭,手心一阵发麻,接着,手臂上又滚过一阵凉意,仿佛那不是一面双层玻璃,而是一面生冷的钢铁。车窗外,一轮氤氲的灯光在暴雪里摇晃,像一个冻伤的老者。他又擦拭了一遍车窗,逼仄的月台,空无一人,白雪覆盖着的“安达”,依稀可辨。

安达。这个名字真不错,或许是一个市,也或许是一个县。

他从包里拿出旅行手册,仔细查找这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点。他看到了大连,大连所在的圆圈旁边有一道横线,下面写着“2002年10月”;向上,他看到了沈阳,沈阳所在的圆圈旁边也有一道横线,下面写着“2003年4月”;继续向上,他看到了哈尔滨,属于哈尔滨的那个圆圈还是新的,旁边什么也没有写。他似乎不能原谅自己的过失,急忙掏出笔,在圆圈旁边重重地画了道横线。就在他准备写上几个字的时候,耳畔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呻吟,这一次,他终于确信:这是自己的耳鸣。

他老是耳鸣。

2、

他知道,写作是件苦差,尤其是对于像他这样还不十分出名的作家来说,写作几乎等同于沙漠上的漫长旅行。事实上,实践已经证明,他根本就不应该再居家写作,而应该去做一些立竿见影的事情。再过两个月,妻子就要分娩了,现在的生育同生病一样,费用贵得惊人。这还没生呢,几千元现金就交给医院了,查来查去还是那几样内容。要命的是妻子还胎位不正,按照医生的指点,妻子做了无数次保健操,但小家伙还是不肯大头朝下,仿佛是在训练自己的耐心。后来好不容易给挪正了,但不久之后,小家伙又故态复萌,连医生也感到莫名其妙,甚至解释不清具体原因。他终于怀疑起妻子的胎教,莫非小家伙是已经知道,他们租住的房子靠近铁道,喧闹、嘈杂、有始无终——总之,是一个非常不利于胎儿生长与发育的恶劣环境——因此不肯轻易降生?

妻子是一名保险推销员,这个职业,似乎适合任何一个认得字的人。好在妻子大半年做下来,终于小有所成。整个小区没买保险的家庭主妇,现在都成了妻子的顾客,妻子也因此从他们的保险费里,领取了一批又一批应得的提成。然而妻子分娩在即,保险是跑不成了,像她们这个层次的保险员,一旦在家带孩子,就等于自动辞职。妻子显然比他更为焦虑,但对于他一直以来的无所事事,却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,始终不闻不问。他似乎也乐得如此,彼此相安无事,在铁道边一间租来的屋子里各忙各的,包括:性。

当然他不是那种喜欢乱来的人。自打妻子怀孕之后,他们的性生活就彻底地停了。每次一开始他都兴致勃勃,但一接触到妻子滚圆的肚子,他就想起那个戴眼镜的医生。医生义正词严地、三番五次地向他发出告诫,仿佛笃定了他是个性欲旺盛的人。真他妈的过分!但过分归过分,一想到医生的告诫他就软了下来,浑身抖作一团,同时开始持久的耳鸣。耳朵里仿佛钻进了亿万只蜜蜂,一面在集体飞翔,一面集体发出嗡嗡的叫声,持续的时间为三到五分钟。

妻子似乎更在意医生的告诫,仿佛忘了他们不仅应该睡觉,而且还应该适当地做爱。事实上除了肚子里的孩子,妻子似乎对一切都不再关心,包括未来的生活,包括他的耳鸣。他几乎可以断定,妻子根本就不知道,他还有耳鸣这个毛病。耳鸣是毛病吗?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,他对医院一直心存排斥,也一直不肯去看医生。

表面上,他的小家庭是幸福的,祥和,安宁。至少不像那些忙碌的邻居,今天掼碗,明天摔盆,隔三岔五的,总要闹出一些动静。

终于在一天夜里,他发现妻子的身体在轻微地颤动,同时发出鸽子似的呻吟。他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,终于明白他已经成了妻子的手指,听上去,妻子的手指似乎比他更为管用。他感到自己的心成了一坨生冷的钢铁,麻木的身躯在孤岛一样的黑暗里沉陷。他大睁着眼睛,听着远去的列车碾压着铁轨,发出巨大的轰鸣。他不自觉地捂紧了耳朵,更深地缩进被窝,但没有出声。他知道,他不能出声。他不能确信妻子是否知道他已经醒来,他只是听见妻子的呻吟忽然改变了节奏,长一声、短一声,仿佛是在为列车鸣笛送行。

妻子的呻吟声让他感到了惊悸。他没有想到,妻子的手指竟然也可以制造出这样美妙的声音。这时候的他或许应该有一丝羞愧,短暂的羞愧,也应该还有一丝愤怒,屈辱的愤怒,但是那一晚,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生。他仿佛是回到了那些远去的单身的日子,置身于某个黑暗中的录象厅,屏住呼吸,看那些搔首弄姿的半裸的女人,下身支起小帐篷。他偷偷地摸了摸下身,但那一刻,他的下身竟是软软的,没有一丝精神。他悄悄地小心地拨弄了一下,但它还是没有任何反应。他呆住了。仔细一想,耷拉着的这个海绵体似乎已经老得很了,似乎已经多日没有反应了,然而,这怎么可能?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,比听见妻子的呻吟更让他吃惊。

他捂住耳朵,试图阻止那些飞翔的声音。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,不久之后,除了蜜蜂,还间歇性地钻进了妻子的呻吟。躺在床上,他忽然觉得身边的这个女人竟是这么陌生,而自己对于妻子的意义已经终结了,成了一个多余的人。

他想过离婚然而他不愿意离婚。在他看来,女人和女人都是一样的,他实在没有足够的耐心。

事实上除了出门旅行,一直以来,他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耐心。每年他总要出门一到两次,东边到过崇明岛,南边到过海口,西北边到过巴丹吉林。事实上他有限的稿费也只能供他一年出门一到两次,收成不好的年头,他就得省吃俭用,否则几乎难以成行。然而即便如此,他还是努力践行着自己的计划,好在妻子早已经习惯了他的行为准则和生活方式,也从不过问他的私事。虽然,有时候,那未必都是私事。

其实这一年,他本不应该出门。这一年,他的母亲得了尿毒症。医生告诉他们,必须立即为母亲做透析,否则,至多,只能维持六个月的生命。他靠在医院的走廊上,木然地看着苦大仇深的病患以及匆匆而过的医生。他的初恋女友,在他27岁那年,死于尿毒症。他觉得,也许,这就是他的命。尽管有些难以置信。

他兄弟姐妹六个,围成了一圈,然而没有人率先同意为母亲做透析。面对每年十余万元的庞大的治疗费用,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率先同意。他看着呻吟的母亲,呕吐的母亲,骨瘦如柴的母亲,忽然跪倒在地大放悲声。把我送回老家吧,母亲有气无力地说,医院看不好要死的病,我不怪你们就是了,回去!

他惊讶地看着母亲,试图说服他们共同努力,哪怕到最后,大家一起山穷水尽。然而母亲的提议很快就得到了他们的一致响应,他们牵着颤巍巍的母亲,他虚弱地看着,久久无法起身。母亲的呻吟就这样钻进了他的耳里,间或,还夹杂着妻子鸽子一样的呻吟。

他没有告诉妻子,母亲得了尿毒症。妻子说过不问他的私事,当然,也包括他的兄弟姐妹,父亲和母亲。这个季节他本来不准备旅行,然而第二天一早,他还是收拾起简单的行李,像往年一样出了门。

这一次,他去的是哈尔滨。他的计划是,在有生之年,一年去看一个省。

3

他紧紧地抓着坐椅,点上一支烟,试图消解自己的耳鸣,试图让自己归于安静。然而该死的声音越发强烈了起来,他更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,看着车窗里模糊的自己,眉头紧锁,密布皱纹,仿佛死神正在降临。

车厢里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,聊天、咒骂、打扑克、看报纸、下象棋……许多人都挤在过道里,打听何时能够重新启程。列车员的答复几乎是一样的,这一夜,大家都得在车上过夜了,如果有兴致的话,当然也可以下车,去看看这个名叫安达的小城。

人群很快就骚动了起来,有人吹起了口哨,仿佛是在感谢这场空前的暴雪,脸上都是兴奋。他看见许多年轻的男人和女人挤下了列车,凌乱的脚步踩碎了他耳畔的声音。他想了想,终于也站了起来,拎起简单的行李,很快就淹没在暴雪之中。没有伞,然而那些抱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都没有伞,仿佛带伞是件很不体面的事情。暴雪从天而降,走在前面的人刹那间就老了。他打了个哆嗦,抱紧了自己,听见骨头在阵阵喊冷。

耳鸣不见了!他听见自己的耳畔,呼啸着一阵阵凛冽的风。

车站很小,大约只有百分之一个哈尔滨。城市在暴雪里失去了声气,大街上没有一个人。他缩着脑袋,哑然地站在出口处,不远的地方,沿着背风的走廊,摆着一个馄饨摊子,一把广告伞东倒西歪地支在雪地里,热气在檐下的灯光里一个劲地升腾。他慢慢地走了过去,摊主期待地看着他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迟迟没有出声。他注意到了,这是一个年纪和他相仿佛的男人,也许,比他大两到三岁也说不定。妈的,真冷!他看见摊主搓了搓手,又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声。类似赵本山的那种口音。

那还不回去干吗?他说,这种天气,谁有心思吃馄饨。

摊主又搓了搓手,说,还剩最后一碗,反正也没什么事情。

那下给我吧,他说,抓紧。

摊主犹疑了片刻,脸上很快就堆起灿烂的笑容。这鬼天气,还有的下呢,你信不信?摊主一面说话一面往雪里张望,手却没有停。

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身前和身后,四周白茫茫的一片,没有人,像是电影里虚构的布景。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,但看样子,这样的暴雪一时半会不可能停下来,雪停不下来列车就开不走,想想也的确让人头疼。锅里的热气又升上来了,锅盖突突突的,雾气氤氲。看着就让人暖和,他想,要是不下这么大的雪,一定更受用。

摊主盛馄饨的时候,忽然跑过来一个女人,全身上下都是白的,像是个移动的雪人。雪人停了下来,雪人说,香菜!放点香菜!他看见雪人的嘴里喷出了成团的白雾,一团暴雪砸下来,白雾很快就没了踪影。

雪人钻到广告伞下面,一面跺脚,一面拍打身上的积雪。她穿着一件大红的羽绒衫,下面是一条暗红色的灯芯绒的裤子。一根马尾辫在脑袋上晃着,精神抖擞,素面朝天。她收拾完了,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锅盖,说,你的?

他摇了摇头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摇头,似乎来自于自身的惯性。

摊主看了他一眼,不过没有出声。摊主的目光让他感到很不自在。摊主的目光里有见怪不怪,大约还有一些讥讽。他不傻。他一眼就看了出来。胡思乱想的当儿,他听见雪人说,你聋啦?香菜!放点香菜!馄饨盛上来了,葱花浮了一层,油花漂在上面。他吃力地移开眼睛,肚子忽然大叫了一声。

他看了一眼摊主,摊主的目光躲闪着,笑容像是要掉下来。他又看了一眼漫天大雪,雪花飞舞着,一地厚厚的盐。

“拓荒牛路。”一块路牌在风雪里摇摆,像个虚弱的稻草人。

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雪地里,慢慢地打量着这个名叫安达的北方小城。走到金牛路的时候,他感到风和雪在身后推搡着他,踉踉跄跄的,走不稳。那些和他一起下车的人很快就开始回头,这么大的雪,连走路都困难,哪还有心情看风景呢?他低着头,一团雪钻进脖子里,风像是在骨头里拉锯,真冷。

他很快就发现,小城安达几乎没有什么高层建筑,最高的,至多也只有五层楼。这可比他所在的合肥舒服多了,人的目光都是弯的,看出去五百米,仿佛就看到了世界的尽头。他想停下来歇口气,或许可以找一个背风的地方,缓一缓再走。就在这时候,他忽然看见不远的前方,有一处尖塔和飞拱,突兀地顶在风雪里,隐约还有阵阵铃声,在耳畔不规则地打着呼哨。教堂!他差点就叫了出来,一股寒风灌进他的嘴里,一阵猛烈的咳嗽。

他不是信徒,然而他去过合肥的教堂,也许是好奇,也许是别的。总之,他去过就是了。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想专门去看一座陌生的异乡的教堂。也许,他想,里面会有一个善解人意的神甫,和一批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壁画。如果有可能,他想跪在神甫面前祷告,企求上帝保佑他的母亲。他还想为自己即将出世的孩子祈祷,顺利降生,健康成人。

现在,他终于有了明确的目标。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鼓舞着他,顶风冒雪,继续前行。他仿佛看见了神甫的样子,须眉皆白,双目有神,脸上爬满慈祥的笑容。也许在冥冥之中,神甫早就在等着他了,这样一个暴雪的夜晚,他们一定可以推心置腹,彼此信任。他应该可以据此写一篇小说,如梦似幻,寓言似的那种,说不准还能一炮走红。想到这一点他备感温暖,很快就精神饱满,力气大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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